原来一直爱着你

2010年07月12日


我一直、一直等待着这一天。
然而不是今天。不,我从未期待过今天。纵使在那沉静、顿默、怀疑、继而狂喜迸发的瞬间我已热泪盈眶。

两周前的周六,我和以前的室友一起吃饭,然后买菜,晚饭随便应付做了,与这些年来每一个无聊的周末并无两样。
然而在这一天,我写了整整十年的日记。我把他们从箱底翻出来,已有七八本。这些断断续续积累起来的琐忆,恐怕是超过千页了。在第一页的第一行,用我彼时尚显稚嫩的钢笔字,写着,“二零零零年六月二十六号,星期一”。那是拉乌生日的前一天,我在电视机前目睹他踢飞了最后时刻的点球,西班牙被法国淘汰出欧洲杯。长夜难眠,欲哭无泪。我不知悲伤应与谁述说,便写起了日记。
十年之后的今日,我有幸见证西班牙勇夺大力神杯,却依然不知将心中无限情怀交予何人,唯有再一次写下些混乱的文字,只当做留给自己的纪念。

我果真是个伪球迷。本来就不踢球,又自零三年备战高考,彻底告别体坛周报,足球杂志,便再也没有关心足坛动态。以至于在世界杯之前,小白葫芦娃圣婴这样的名字,于我是再陌生不过了。回顾我在球迷史上最辉煌的一刻,已要回溯要上个世纪末惊心动魄的诺坎普三分钟。凌晨守在电视机前的我无法高呼,只能紧紧握拳,那样沉默的狂喜,真是幸福而滑稽。这一刻时隔三千多个日夜于今日重现,不过在紧张焦虑,度日如年的煎熬之后,我终得以喊出心中的激动,喜极而泣。鼻酸的一瞬间,几近感彻人生得意不过如此。

事实上,久年不看球的我,根本就没有准备在这次世界杯迎来如此盛大恢弘的结局。开赛之初无心观战,亦无明显偏好,只是每日查阅战果,如同八卦般随便看看。不过在众豪门出师不利之时,唯有西班牙让我狠狠揪了一颗心。第二轮小组赛之前的某日,竟也曾苦算积分如何才能出线,算到底还是听天由命,倒也没有放在心上。直到那日在去圣巴拉的车上,接到电话战报让我猜西班牙与巴拉圭的比分,倏地发觉原来自己如此衷心的希望西班牙赢,已然无法接受其他的结局。

至于最终天遂人愿,本不是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。你们如何说我都好,我自知是爱西班牙的,全然不因这结局。否则不会零二年在医院口腔科尽头的小电视前悲痛万分,出离愤怒,也不会在零八欧洲杯后心如止水,宠辱不惊。这样的感觉,就像十年后再一次遇到旧时情人,蓦然发现你还是爱他的。他或依然风情万种,或早已饱经沧桑,你毫不在意,你只知道,你还是爱他的。

只可惜昔日的偶像拉乌终未能赶上黄金的年代,不禁让我感叹造化弄人。每每看到他日渐老态,退出国家队,又要离皇马而去,总是感到沉痛的惋惜。然而他的队长袖标交给了圣卡西,7号的衣钵交给了即将改写他国家队的进球纪录的比利亚,我应该可以感到欣慰了。买了件新七号的球衣,我告诉自己,我已可以向拉乌就此谢别了。十年前他让我心属西班牙,我才能在十年之后迎来无比美妙的时刻。十年前他留给我一个无从慰藉的悲伤夜晚,我才能在十年后记载下这么真实的成长。

近些年来,每一次翻阅日记,都会从逝去的人生中得到新的感悟。仿佛人生重新来过一遍,自己又是崭新的了。
年少的时候是无法体会这些深刻的情感的。若是喜欢,便贪婪,沉溺,朝思暮想,指望天荒地老。若是悲伤,便自虐,绝望,寝食难安,彻夜以泪洗面。到头来,通通是一场云烟。爱恨并蒂交错,理欲纠缠不清,越是计较,越不可自拔。只有放低一切,才能体会人生。若真如张悬歌中所唱,我得到的都是侥幸,我失去的都是人生,那么一切都可解释,一切都应放下。
即使是现在,很多时候仍感到不够了解自己,喜欢什么,想要什么。然而我终于不再无措和恐惧,我知道时间会给我答案。也许是明天,明年,或者十年,更久。就像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我梦中的人,原来对你们的思念从未停止过。就像那一刻我振臂高呼,血脉喷张,全身发麻久久不能平复,才知道是这样的爱着西班牙。

十年啊,只是一滴泪风干的时间。大悲与大喜,巅峰与谷底,都如瞬间般渺小而短暂。只有回头再想起你的时候,只有再一次见到你的时候,才明白,这一切的潮起潮落,颠沛流离,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真正地了解自己。
所以我长久以来所等待的,不是从来就不属于我的你的一切,荣耀抑或耻辱,幸福抑或悲伤。我只是等待着重逢昨日的自己,在事过境迁,洗净铅华之后,笑年少轻狂,看风轻云淡。然后喃喃自语一声,原来一直爱着你。

小方格

2010年05月24日


扫过一遍msn上的人,没有说话的欲望。所以寂寞到最深的时候,只是下楼,削了个梨。那样也不过是给自己三五分钟喘息,上楼来,依然是无边的空虚。

对我来说,摆脱空虚和焦躁的最好办法,是让自己感到悲伤。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起你。
你的小方格还是亮着,由绿变红,又由红变绿。我知道你就在一个双击的对面忙碌地坐着,却始终没有与你说话,只是鼠标晃来晃去。因为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,所以反而是自己先这般语塞起来。我不想和他们说话,只有你,我知道,是你不愿和我说话。
其实你总是流利,简短地应答着我的每一次骚扰,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。然后在一段无疾而终的对话后,我自知无趣地退下。你从未改变,你淡淡的,冷漠的礼貌。事实上,若非孤单地无可救药,我会去听歌,上网,记日记,写博客,然后睡觉。从你那狼狈得到些只言片语,才能让我少许摆脱孤单的萦绕,感到一丝释怀和欣慰。
有时也只是为了确定,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人,我愿意讲,他听得懂。而这,其实是何其困难的事情。

我不知道该不该期待再一次见到你。
我想或许只是想在你那里看到原来的自己,就好像我青春的风华绝代,都留在了你的身上那样。我完全可以想象,再一次见面时,那些伪装的熟悉,残缺的追忆,夹杂着尴尬的沉默。我们如同两个成人般交谈,本质上是无甚乐趣的。自我们开始各自面对残酷的生活,褪去开始泛黄的少年的情怀,从心灵上,便是彻底地疏离了。
我害怕再一次见到你,你已全然没了彼时素白的模样。那么,你又到底会是怎样。我无法,甚至有些不敢想象。

此刻我想起在美国开学第一天的清晨,你给我打电话,要我加油。终于可以把积累了许久的情绪发泄出来。
为什么。为什么在那个悲恸的分别的午后,也未曾想到,我们会陌生地这么快,让我每一次想起你都感到惘然。抑或是,其实我们从来就都是这样陌生。

一光年的距离

2010年05月11日


夏天是上个周一来的。虽然那时已经连续晴了几天,但是是在上个周一,第一次换上短袖短裤上学。然而昨天的一场雨,仿佛叫我不要得意的太早。

本来也没什么好得意的。再过一个月,就要穿上不透气的衬衣,打上勒人的领带,人模人样地去公司实习了。上帝保佑牛仔裤和sneaker是可以被接受的,不然我会难受地死掉。在实习之前,要继续跟老板讨论问题,我虽然愈发感到正在做的东西开始脱离我的兴趣所至,却不知道怎么跟老板开口。
至于暑假回国,六月份是不可能了,九月份也不好说。杂事太多,无从安排。这便是为什么我喜欢寒假胜过暑假,短归短,却可以过得名正言顺。现在就开始做寒假的梦似乎是有点早,但终于想好要过一个暖和的圣诞节。

至于暑假,我已不知道该不该对他抱有任何期待了。二十三岁半的时候,刚从西雅图回家,我在半熟的树儿洒下的光斑里盼望夏天小朋友快点到来。脑海里不断浮现什刹海喧闹的晚风和娇烈的荷花,计划穿越美国西部的宏伟旅行,还满心期待各处友人的来访。然而那个夏天,最终结束地莫名其妙,回首已是一片模糊。
即使算上过去的整整一年,唯一来看望过我的,也只是一个本与之素未平生的姑娘。他甚至大胆到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地睡了一晚。我们都相信这是缘分,我不过请他喝碗汤,他已比大多数与我朝夕相处的人更要看透我,因而也更得我的信任和好感。
你最终没有来,让我有些神伤。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,也许有些距离无法跨越,你原本就并不打算要来。

大概是水星在天蝎的缘故,很多时候,直觉无比敏锐。谁是怎样的人,只消只言片语便可洞察。不愿浪费太多时间在琐碎的功利性的社交活动中,大抵也是因为如此。渴望被理解,同时渴望疏离理解无能的人群,构成了人生纠结的一个核心。这似乎是天平的完美主义在作怪。对我来说,比陪伴更重要的,是理解。比时间或者地点更重要的,是齿轮是否吻合。张三李四可以不看好我,可以看低我,可以看错我;只要你能了解我,那就好了。而你,从一开始我就笃定,你会是那样的人。

只是我知道,被了解终究也不过是镇痛的安慰,并不是治本的良药。这个夏天很快要被抛在身后。夏天毕竟来过,所以再想起的时候应不至于觉得太遥远。而你,若你来也不来,只剩下我,那会是一光年的距离。

倾盆

2010年04月28日


处在这样一种粘稠的状态中。时间过得很快,很想要努力,终究一事无成。

有个晚上觉得就快要熬不过去了。刚刚有点眉目的事情,忽然倒退一大步,顿时手足无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这也早不是我第一次这样莫名其妙地倒退一步了。后来不知道是怎么睡到的第二天,忽然又活了过来。忧心忡忡地害怕的,忐忑不安地等待的,终究没有发生,老板和颜悦色地说,就是嘛,这样才说得通。一颗石头落地,而后又是一夜喧嚣。

生活就在这样的胶着和松弛中蔓延开来。

还在下雨。在间歇的高温和反常的阵雨中反反复复,夏天害羞地犹抱琵琶半遮面,让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可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期待的,真到了热的时候,这房间被西晒烤得跟蒸笼似的,根本待不了人,倒还不如一场大雨来的痛快。
某天睡觉的时候,想起来北京夏日里的雷暴。在潮湿喧嚣的午后,气压沉重,蜻蜓低飞,天骤地暗下来,宛如黑夜。不用多久便是狂风,雷电,暴雨倾盆。我会迎着第一响雨滴打在车棚上的冲击声,在阳台高呼,打雷啦,下雨收衣服啦。
我一直觉得夏天应是这般酣畅淋漓,可惜这里没有。这里只有小阵雨,下一会儿,停一会儿。这里只有艳阳高照,只有夜风习习。一切都很清爽,以及他妈的无聊透顶。

还好接连两天收到了明信片。

一个小朋友告诉我,他在鼓浪屿的一家旅馆,留了本附近买的书,还在扉页上写了一大段话,以后我去的时候说不定还能看到。我想起我也试图在staples试笔的纸上写下讯号,在书店的ipad展示机上留下密码,但终究全都作罢。那些讯号、密码甚至只是些玩笑,已让我感到害怕。我始终觉得文字是太过危险的证据,言可而无信,若曾白纸黑字,又怎忍心欺哄。所以,年少也曾真的写下过字句给谁,是当真将一切都放低,倾尽全身,只为那一个人。

另一个小朋友说,转来转去,发现最爱的人似乎还是自己,任何人都不值得对方为他放弃未来和前途,怕是如果放弃,最后到头来会后悔。我想,应该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。果真遇到对的人,就算是错误的时间,错误的地点,我也不在乎。我不相信现实主义那一套。遇到对的人,那些时间便是对的,那些地点便也是对的。我们的一生,真的不会对太多次,那么多是是非非,那么多事与愿违,能有一人一事是对的,还要奢望什么。而且,为了一个对的人,放弃的一定是将要错误的人生。

不过我正活着的人生,常常恐惧将要错误,其实是没有资格讲出这些道理的。
况且,值得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的那个人,也许永远都不会来。

再相信一次

2010年04月14日


我买了一瓶新香水,喷在毛巾被上。第一次闻的时候就很是喜欢他的味道,让我想起外婆家冬天温暖的被窝。那时我总要和表哥弟妹四处游荡耍一整天,不想做作业,回家便有饭吃,是外婆腌的腊肠,或是妈妈炸的圆子。然后看动画,打扑克,满屋子打闹,最后心满意足地钻进大棉被。那些被子毯子有了年头,却干净、厚实,历久弥新。小时候的我,夜深人静便胡思乱想胆小怕鬼睡不着,一定要听见客厅大人们打麻将的声音,才能壮起胆来睡觉。而现在,只要想起这些往事,竟也能安心入眠了。

回忆过去总是一件让人有些狼狈和难堪的事情。你会发现自己也曾经无知,幼稚,单纯,天真过。那时候的愿景和理想,大多化为泡影,那时的勇气和信念,也被磨平了棱角。你从未曾想过你会失去地这么快,一切又变化地这么自然,悄无声息。你甚至变得太快,变得自己几乎就要不认识了,就像现在的我。

有一种假象,刚刚过去的那段时光,是你最快乐的日子。就好像刚上大学回忆起高考的一年,刚来美国便开始怀念毕业的疯狂岁月那样。事实上并非如此。最快乐的那一年也许真的已经远去了,但绝非二零零九。如果可以,我想回到一九九七或者二零零五。我也不曾想到,那样平凡的年份,平凡的生活,居然会如此难忘。

昨天十一点半从绿色(shaǐer)走回家的路上,我想起三教来,想起我常常从农园吃完饭几乎是含着泪去自习。考概率的前一个晚上,我在501。晚风热得发烫,挂在墙上的小电扇无济于事的嗡嗡作响,汗一点一点往外渗,浑身粘糊糊的。我不断地对自己说,坚持,一定要坚持。后来我做到了,离开三教的时候,徐徐的夜风沁人心脾,那晚我一定做了个好梦。彼时我和现在一样,爱玩、贪吃贪睡,不过多一份勇气,多一个奔头,多一份信念,多一人若即若离却无比温暖的激励。至于怎么把这些弄丢了,我真不知从何说起。

总之后来,我无所谓了。努不努力无所谓,结果好坏无所谓,发不发paper无所谓,几年毕业无所谓。以至于堕落到一周学习十小时,不上课,不看书,meet老板应付了事。无所谓,怎么不都是一样地活,拿工资,花了,做点research,等毕业。更可笑的是,越是想改变,却只变得更加堕落。有时候想想自己,会觉得真他妈的可恶。每当自嘲甚至炫耀似的说起这些的时候,其实更多的是罪恶和自责,无法原谅自己。

我该怎么办。我到底该怎么办。

不管怎样,我终于又去了dissertation room,而且居然还真的做了点正经事。终于在老板出差的时候,还是走路去了办公室,虽然最终又睡着了。我很想再去相信一次,相信曾经相信过的一切,相信付出就会有回报,等待就会有幸福。这条路定会异常艰苦,我也知道没什么光明的前途,可是既然我无路可退,只好再赌上这一次。

而且,要时刻提醒自己,既然选择相信,便要愿赌服输。

背着你

2010年04月7日


每当我骑车经过胡佛塔,经过main quad,经过草坪,飞驰而过的自行车流将我淹没、超越,我总是感到厌倦。厌倦这般追逐,纷争,匆忙的人生。我喜欢慢慢的骑,浪费一点时间。何况时间本是抓不住的,在路途省下来的分秒,不过是换来在另一处更长时间的等待。我走得再快,也无法追上那些离开的背影,又何苦难为自己。

于是我开始走路上学。
阵雨后的云特别有层次,最上面的那一片特别透亮。我边走边想,你会不会就在那片云层后的天空,如我想着你般遥远地注视着我,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,其实你并没有。

新的学期开始,我终于九点之前就起床。这大大超乎了我对自己的预期,而且这一次我很确定,并不是倒时差的缘故。上周末我把自己的房间彻底地吸了尘,不再穿鞋进来,所以地毯一直都很干净。我还重新开始一个人做饭。昨天做了培根青笋,和青椒笋尖炒肉,今天做的洋葱鸡肉,煎了两块鱼片,明天要烧排骨。所有的这些,我很想好好坚持下来,却又深深害怕自己的懒惰。我知道只要有一天,只要有一天我放弃了,松懈下来,将就应付,也许又会全都回到起点。我无法控制,就让他顺其自然吧。

其实,我只是需要一点鼓励和赞扬,然而你不知道。你也不知道,我越是诚恳地生活,越会感到孤单。看见干净、整洁、空荡荡的房间会觉得孤单,在人声嘈杂的tresidder吃着隔夜的培根炒笋也会觉得孤单。一个人坐在桌前,躺在床上,静静地凝视、倾听、冥想,会那样清楚地知道,在这里,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,没有第二个人的体温,没有第二个人的脉搏。我再一次整装出发,重拾那些美好,我努力微笑,我低头苦恼,你全都看不到。

背着你的时候,时间停止。
背着你的时候,时光飞逝。